说起「动物福利」，你会想到什么呢？曦曦博士通过本文将从五域模型开始，用六期内容为大家科普动物福利学的来龙去脉。

动物福利学中的「五域模型」（The Five Domains Model）—— 自从1994年提出来时，在这近30年间，紧跟科学进展不断更新、融合、补充和发展，形成了今天「营养、环境、健康、行为互动、心理状态」这五大评估板块，已经被西方主流国家所广泛接受，用于本国的动物福利评估系统。

而这个概念从何而来？它到底包涵了哪些内容？本文将尝试进行讲解。

故事要从1964年讲起。

1964年，英国作家Ruth Harrison出版了一本名为《Animal Machines》的书，书里描述了当时正在快速发展中的规模化畜禽养殖场是什么样的。这本书引起了英国民众对动物福利的关注，为了回应民议，1965年，英国政府委托当时在北威尔士大学动物科学系任教的罗杰·布拉姆 (Rogers Bramwell) 教授，成立了专门的技术委员会，来调查畜禽的养殖条件。

12月，委员会便发布了85页的调查报告，报告中提到， animals should have the freedom “to stand up, lie down, turn around, groom themselves and stretch their limbs.” 也就是说，动物应该有「站立、躺下、转身、梳理自己和伸展四肢的自由」。

The Bramwell Report

这份报告后来被大家熟知为「The Bramwell Report」，而报告中的这句话也成为了日后动物福利学中经典的「五大自由」(The Five Freedom) 的基础 —— 1979年，当年的调查委员会已改组为Farm Animal Welfare Council (农场动物福利委员会），并正式发布了「五大自由」 ——

• 动物应有免受饥渴的自由 (Freedom from hunger and thirst)
• 动物应有免受不适的自由 (Freedom from discomfort)
• 动物应有免受疼痛、伤害和疾病的自由 (Freedom from pain, injury, and disease)
• 动物应有免受恐惧和痛苦的自由 (Freedom from fear and distress)
• 动物应有表达正常行为的自由 (Freedom to express normal behaviour)

这，很快成为了评估和改善动物福利的国际标准。

一晃十五年过去。到了1994年，澳大利亚的动物学家、梅西大学教授Dr. David Mellor和Dr. Cam Reid在Wellbeing International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在五大自由的基础上，提出了「五域模型」（The Five Domains Model） 的概念，并大大细化了动物福利的评估体系。

原文在这里可以读到：🔗 https://www.wellbeingintlstudiesrepository.org/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006&context=exprawel/

「五域模型」将动物福利归为5大块 ——

• 营养 (Domain 1: Thirst/Hunger/Malnutrition)

• 环境 (Domain 2: Environmental Challange)

• 健康 (Domain 3: Disease/Injury/Functional Impairment)

• 行为互动 (Domain 4: Behavioural/Interactive resitrction)

• 心理状况 (Domain 5: Anxiety/Fear/Pain/Distress)

其中，Domain 1-3着重评估营养、环境和健康因素是否能满足动物机体本身的需求。Domian 4则着重评估动物所处的条件是否能让他们自由地表达行为、是否能与周围的动物或人进行互动等（在2020最新版中，这一点又进一步被细分为a. 内部互动，b. 其他动物互动，c. 与人互动；强调了人与动物的互动对动物福利的重要性）。而Domain 5，则创新性地将动物的主观感受纳入福利评估体系，也反映了前4个Domain的互作所带来的综合影响。

作者在文中说，当动物的营养、环境、健康、行为、和心理需求都被满足时，就是好的动物福利： "Good welfare/well-being is the state of being manifest in an animal when its nutritional, environmental, health, behavioural and mental needs are met."。

那么，如何评估需求是否被满足呢？

五大自由强调的是完全没有任何自由的损害（"ideal of absence of compromise")，而五域模型则为每一大块设置了5级的评分细则 —— 评分从「完全没问题」到「问题很严重」依次为O, A, B, C, X。

比如，下图是Domain 1 「营养」的评分细则 —— 

(引自Mellor and Reid, 1994)

当每一个domain的分数都打出来之后，其中的最高分 —— 也就是问题最严重的Domain —— 便为「最终分数」。

比如，下图这个原文中的例子研究的是致命病毒性腹泻在新生动物中的影响，即使环境方面完全没有福利问题，营养和行为领域也还行，但由于健康和心理需求领域都得了最高分X，那么，最终的评估得分则为X。

(引自Mellor and Reid, 1994)

五域模型的提出，最初是希望有一套系统的方法，来评估研究或教学所用的实验动物（Research, Teaching and Testing ，RTT Animals）的福利。不过，由于它将动物福利的内容具体化和细节化，很快成为了动物福利评估量化的基石；并且，模型中增添的情感感受导向，在动物福利学领域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在随后的15年间，学者们开始大量关注和研究动物的心理状态 —— 什么情况会让动物产生不愉快的感受，而负面的感受又将如何影响动物的行为反应？

在1994版「五域模型」中，负面感受的定义包括了饥渴、愤怒、焦躁、恐惧、疼痛，我们也可以概括为「痛苦」。

之所以这样定义，是因为在那时，动物福利的概念还没有很好地被大众接受，将“痛苦”这个最直接的心理感受作为各种负面感受的定位器，便于让人们理解和接受。

然而，随着动物福利的普及以及不断发展，人们意识到将动物的负面感受等同于“痛苦”可能过于简化了。因此，在过去 20 年里，很多研究开始关注「痛苦」可能包含的内涵，再不断地修正和更新「负面感受」的定义。

今天，负面感受的定义更加广泛，主要来自于产生负面影响的两大方面：生存和情感感受 —— 

第一类：威胁动物生存的负面感受。

指的是由动物的生理感受所产生的不良体验，这些感受引发了动物内部生理和功能状态的失衡或紊乱，包括呼吸困难、饥渴、疼痛、恶心、头晕、衰弱、虚弱和疾病，威胁了动物的生存，由此引发动物为了保障生存的行为反应或与之相关的行为 —— 比如，呼吸困难所带来的尝试呼吸行为、口渴带来的饮水行为，饥饿带来的进食寻食行为，疼痛带来的躲避行为，虚弱、患病带来的寻找安静角落去休息的行为，等等。

而往往感受的强度与其行为上的紧迫感是「呈正相关」的。负面感受越强烈，行为反应越激烈，反之亦然。一旦行为缓解了生理不适，负面感受的强度就会随之下降，相应地，发生突发行为的动机也会减弱。

第二类：动物所处情境所引发的负面感受，反映了动物对外界环境的感知。

这些感受包括沮丧、愤怒、无助、孤独、无聊、抑郁、焦虑、恐惧、惊慌和过度警觉。另外，社交隔离所带来的情感痛苦，也就是「孤独感」，也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与急性的生理性负面感受相比，当动物无法通过行为或生理反应来缓解负面感受时，所产生的有害影响可能更大。

这两种类别的负面影响可以独立存在，也可同时发生 —— 比如，一匹疲惫的赛马在遭受鞭打时会感到疼痛，从而引发躲避反应，如果赛马无法躲避造成疼痛的骑师，便会感到无助。同样，马儿看到和疼痛产生关联的刺激物（比如骑师或者皮鞭），也可能诱发恐惧感的产生。

通过细分生存相关 vs. 情景相关的负面感受，以及产生负面感受的具体条件，我们可以更好地发现可能潜在的负面影响，从而更加准确地找到改善和解决问题的关键。

在理解动物负面感受的基础上，从2000年左右开始，动物福利学者们对正面积极的情感体验如何影响动物越来越重视了。大家意识到，避免或者减轻负面体验，还不足以给动物提供“最好”的生活，还需要有愉悦的感受。

就这样，学界的关注点逐渐从单纯的动物护理转向了动物的心理健康，并在1994版五域模型的前四个Domain中，都纳入了可能引起积极感受的内部和外部因素。这些积极感受与前面讲到的负面感受一样，最终体现在Domain 5的心理状态中，得以综合评估。

积极正面的感受有助于大大提高动物的福利。那么，能够让动物有愉悦体验的环境有哪些呢？

基于现有的科学研究，当动物的外部环境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条件时，它们往往可以获得愉悦的感受 ——  

• 在「可预测、可控」和「不可预测、新奇」的事情之间达到最佳动态平衡 (variability that provides an optimal balance between predictability/controllability and novelty/unpredictability）；
• 对活动和锻炼的特定需求能够被满足；
• 温度适宜、能够放松休息和舒适排泄；
• 能充分表达天性进行探索和觅食行为；
• 饲料和食物多种多样、有诱人的气味、口味和质地；
• 群居动物处于可满足其社会行为需求的环境，比如与熟悉的同类进行亲缘活动，以获得平静舒适感，具体包括照顾幼崽行为、游戏行为、bonding、亲吻、和性行为。

总体来说，各种能够带来舒适、愉悦、兴趣、自信、归属感、和掌控感的环境，都可以用于提高动物的积极感受。